第二章 从唐惨王到明惨皇

1644年5月中都凤阳高墙监牢<br/>　唐王朱聿键双眼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，一旁的午膳只动了几筷子。<br/>　几天前，他从监吏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——北京城破，万岁殉国。<br/>　天塌了，大明朝要亡了。或许会有人来放自己出来，或许会被一道遗诏取了人头，又或许会被人永远遗忘在这中都的大牢内。<br/>　但大明亡了，唐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唐王是大明的唐王，世代受大明百姓的供养，理当为大明镇守一方。哪有在世上苟活的道理？<br/>　唐王并不在乎被关押，他已经习惯了。他自小因为父亲的关系，不受祖父老唐王的喜爱。<br/>　十二岁那年，老唐王想让受宠小妾之子继位，竟将朱聿建父子二人囚禁起来，想让他们死在监牢中。<br/>　这一关就是十六年。<br/>　在十六年的铁窗生涯中，朱聿建并没有荒废光阴。他吃着狱吏偷偷省下的给他们的糙米饭，日夜苦读。<br/>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老唐王的并没有放他们出来的意思。终于有一天，等不及的“小妾之子”竟毒死了唐王世子——朱聿建的父亲。<br/>　顿时朝野震动，唐王府大乱。为了平息朝议，老唐王只得封朱聿建为“世孙”，当做权宜之计，日后再动手。同年，老唐王薨...<br/>　继位的朱聿建已在牢中饱读诗书十六年，已经是学富五车，壮志难酬。<br/>　他在封地南洋内大兴土木，筑起高明楼，延请四方名士，教化清平。<br/>　在朝中，他锋芒毕露在宗室换授问题上和朝臣们唇枪舌剑，得罪了不少人。最终酿下大祸——<br/>　1636年七月，他将当年害死他父亲的两个“小妾”之子，也是当朝亲王诱至府上，乱杖击毙。<br/>　一月后，还没等朝廷对他杖杀亲王一事反应过来，清军抵北直隶，京师告急。<br/>　唐王不顾众人反对，招兵买马，毅然率兵进京勤王。这可犯了大忌——明朝对亲王一向是“养猪”式管理:在封地内只管吃喝作乐没人管你。敢带兵跑出来？胆肥了是吧！<br/>　前面他得罪的朝臣们一股脑的上奏疏弹劾他，“正版”崇祯帝大怒，将打入凤阳大牢关押。<br/>　就这样，出了牢房四年的朱聿建又进了号子。凤阳号子的档次变高了，好歹是软禁，但是狱吏就不是东西了。<br/>　凤阳守陵太监向朱聿建索贿。朱聿建是来坐牢的，当然没带钱。太监索贿不成，竟时常对宗室亲王施以“墩锁”之刑，让他蹲着然后锁进一个箱子里，就露个头出来。<br/>　可怜的朱聿建就这样又被折磨了七年，直到凤阳巡抚发现了此事，杀了太监，好生照料唐王朱聿建。次年，1644，北京城破...<br/>　悲剧啊。<br/>　悲剧主角唐惨王朱聿建在凤阳的高墙中等待着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悲剧能否就此另起一行空两格，或者干脆就此划上最后一个句点。<br/>　“殿下。”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在门口喊了一声。<br/>　“何事？”<br/>　“有人来传旨了，是圣旨。劳请殿下出来接旨吧。”<br/>　“明白了。”是遗诏吧，北京的那位至死都不肯放过自己啊。也罢，大明亡了，这尘世也没什么好留念的了。<br/>　正了衣冠，唐王走出了殿门。<br/>　“奇怪，传旨的不是应该是太监吗？怎么是两个白面儒生。该不是那皇帝有什么雅好？”<br/>　二人衣冠楚楚仪表堂堂，一人捧着圣旨，一人捧着托盘，上罩白布。走近一看，相貌相似，应该是兄弟二人。唐王心道一声:皇帝好雅致啊。<br/>　“参见唐王，鄙人是故登州巡抚孙元化之子孙和鼎，后面这是胞弟孙和斗。今日特来传达圣旨。”<br/>　“久闻令尊大名。”唐王一听，孙元化？有名啊，炮痴谁不知道。带着一群葡萄牙佣兵四处晃悠，见人就说“西洋大炮好，西洋大炮妙，西洋大炮使我快乐。”<br/>　在长城修炮台立了不少功，结果被孔有德这个二五仔背后捅了一刀，失了登州，被人诬陷，然后被那崇祯帝给砍了。<br/>　唉，说来也是难兄难弟，同是被崇祯所害。怎么他两个儿子屈身事了杀父仇人？<br/>　“殿下，接旨啊。”<br/>　看着唐王一动不动，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，孙和鼎有些发毛。<br/>　听闻这位唐惨王十二岁以后就只有四年见了蓝天，其他时间都被关着。去年才从小箱子里放出来，该不是憋出毛病了？<br/>　唐王恍然，跪地接旨。<br/>　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:”<br/>　反正死定了，死得干脆点吧，只希望能留个全尸。那托盘里要是鸩酒白绫倒好，只怕是尖刀，那可惨了。绳子上吊也能留全尸啊，但死相不...<br/>　“唐王朱聿建，英睿果毅...”<br/>　诶，不对啊？怎么夸我呢？难道皇帝改主意了？不可能的。他小时候骑马摔下来都要把马抽死，我这么作死，他不可能...<br/>　“...望君其祗顺大礼，救万民于累卵，扶社稷之将倾，以肃承天命。”<br/>　“完了？”<br/>　“禀陛下，完了。”<br/>　...<br/>　“北京的那位，钦点我继位？”<br/>　“禀陛下，确是如此。”<br/>　“让我先缓缓...”<br/>　“陛下，大行皇帝还有道密旨。”<br/>　“密旨？”上吊前还有空下密旨？还真像他的作风。<br/>　“是的。”孙和鼎一招手，孙和斗将手中的托盘捧上来，掀开了白布。<br/>　龙袍？怎么有点破...该不是吊死前扒下来的。总之有龙袍就够了。<br/>　看到龙袍，唐王心中定了神，这必定是皇帝的旨意无疑。<br/>　没有玉玺？根本就无所谓。正版的早不知道哪去了，北元手里有个盗版的，整天拿那个逗大明朝玩呢。明朝皇帝自己刻的玉玺有二十来颗，象征意味已经淡了很多了。<br/>　龙袍不一样，那是皇上的贴身之物，足以代表皇帝的意思了。<br/>　“二位说吧，密旨是什么？”<br/>　“...”孙和鼎凑到唐王耳旁。<br/>　“什么？去松江？去松江作甚？”<br/>　“大行皇帝说，您去了就明白了。”<br/>　不明白那位是什么意思，但既然是密旨，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。<br/>　三人随即启程前往江南。<br/>　而此时的南京已经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。<br/>　明朝实行双京制，在南京也设立了六部，负责南直隶事务。说白了，除了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以外全是养老的。<br/>　除此之外还有南京都察院，南京五军都督府等，但重要性远没有北京的衙门重要。<br/>　但这些南京衙门随着北京的陷落，权势陡增，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。<br/>　甚至拥立某亲王的声音出现。<br/>　一个月来，北京有不少官员南逃了，南京六部都给予了妥善安置。但有一人除外，他的到来轰动了整个南京城。<br/>　锦衣卫都指挥使郑鸿逵到！<br/>　鲜衣怒马的锦衣缇骑开进了南京城。身着飞鱼服，腰佩绣春刀，这极似龙袍的装扮不怒自威。<br/>　郑鸿逵身着金甲金翅盔走在队列中央，后一人捧着一个托盘，上罩绣团龙纹的黄布。<br/>　掌握监察百官之权的锦衣卫是皇上的耳目，都指挥使更是皇上的近侍。<br/>　郑鸿逵的到来无疑是传达皇帝诏命的关键，那黄布下面或许就是皇上的遗诏。一时间南京的各方势力都夹紧了尾巴。<br/>　南京礼部更是惶惶不可终日——他们五月初一刚刚去迎了小福王，准备让他继位的。谁知道锦衣卫半路杀出来，坏了好事自不用说，这要是追究下来恐怕要杀得人头滚滚啊。<br/>　如果皇帝有诏命，有意立某位亲王为新君，那么妄议圣命，另迎亲王入京就无异于谋反，被锦衣卫勾去就别想着出来了。<br/>　锦衣卫的队列直入南京皇城。几天的时间过去了，任凭门雷声大做，他自巍然不动，不开宫门。<br/>　这让南京的百官们心生迟疑。但他们依旧不敢轻举妄动，他们猜郑鸿逵在等一个人。<br/>　数日后，百官们最不希望的事情发生了。一只庞大的舰队开进了南京的港口——舳舻千里旌旗蔽空，都督郑芝龙到！<br/>　都督本是虚衔，要统兵需要另加总兵一类的实衔。<br/>　但对于这个拥兵二十万，战舰三千余，垄断东海及南洋贸易的海上霸主（海贼王）来说，有没有实衔也无所谓了。<br/>　作为郑鸿逵的长兄，他毫无疑问的会站在锦衣卫一边。而左良玉和史可法两位手握重兵的大将都未赶到南京，此时的南京已经是郑氏兄弟的掌中之物了。<br/>　果不其然，他们拥立了——唐王？<br/>　他不是还关着呢？但那黄布之下的圣旨的确是这么写的。有大行皇帝的衣冠为证，圣旨也被验查后确是真圣旨无误。<br/>　五月十五，入城仅数天后，唐王朱聿建在南京皇城武英殿登基，继承大统。下诏次年改元隆武。<br/>　身着衮服的朱聿建终于熬出头了，但此时他已经被海量的信息冲击得头昏脑涨，几天前和一个人的见面让他三观尽毁。<br/>　松江府，孙府，孙元化故居。<br/>　“陛...下，您是说这是记载了今后二十年历史进程的史书？”身着龙袍的朱聿建向面前的黑袍人发问——那个传说在北京煤山上吊的皇帝。<br/>　十一年未见了，上次见面还是受封唐王的时候，但皇帝的容貌他还是能辨认出来的。<br/>　而让他如此惊讶的不是面前这个“诈死”的皇帝，而是桌上的两本书。<br/>　【书名:《南明史》】<br/>　【状态：新华书店有售】<br/>　【简介：1997年顾诚所作，记录了1644到1664这二十年间南明朝廷的兴衰成败。】<br/>　【售价：非卖品（新手礼包赠送）】<br/>　【书名:《读史方舆纪要》（2005年中华书局版）】<br/>　【状态：新华书店有售】<br/>　【简介：抗清志士顾祖禹所作，成书于1692年，着重考订古今郡县变迁，详列山川险要战守利害。】<br/>　【售价：非卖品（新手礼包赠送）】<br/>　当然，两本书都被系统改成了明代书本的形制，好让古人能看得懂。<br/>　“这两本书，你拿去好好看看。那本《南明史》，翻到一百零三页。怎么样？惊喜不惊喜？意外不意外？”<br/>　何止是惊喜？简直是惊悚了。<br/>　按照这本书所说，1645年唐王被郑家在福建拥立为隆武皇帝。<br/>　郑芝龙飞扬跋扈，垄断朝政，朱聿建形同傀儡。唯有郑芝龙之子郑成功，郑芝龙之四弟郑鸿逵对他以礼相待。<br/>　但大权依旧被郑芝龙这个“海贼王”把持着。清军步步紧逼，郑芝龙却只想割据福建，不肯出兵，任凭其他南明势力被各个击破。<br/>　1646年，清兵攻福建，年逾花甲的老臣，内阁首辅黄道周毅然倾尽家财，募兵近万人，号为“扁担军”，北上抗清。<br/>　隆武帝朱聿建涕泪相送，奈何没能拨出一两军饷，一个士兵。只得赶制一百道空白委任状交给阁老带走。<br/>　然而黄道周被已降清的门生坑害，清军在半路设伏，“扁担军”全军覆没，黄道周殉国。<br/>　朱聿建悲愤交加，不顾郑芝龙阻拦，自行统兵北上。<br/>　但郑芝龙早有投敌之心，他悄悄撤了沿路关隘的驻军。驻守仙霞关的郑鸿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败退回福建。<br/>　郑芝龙想要绑了朱聿建去请赏，得知消息的朱聿建及时出逃，未被抓住。只得关押了自己想要抗清的儿子郑成功。<br/>　郑鸿逵想劝大哥抗清，无奈郑芝龙降意已决，只得放走郑成功，自行带兵前往金门继续抗清。<br/>　朱聿建慌忙出逃，但别的没带，就带了几十大车书，边逃边读，边读边逃，被清军追上。<br/>　两军交战，猝不及防的明军被杀得大败，仅剩五百人逃出。<br/>　皇后曾氏跳崖殉国，朱聿建被俘绝食自尽，隆武朝，亡。<br/>　看完了这一切的朱聿建的心中百感交集——按照这本书所说，自己在正史中从唐惨王荣升明惨帝，怎一个惨字了得...<br/>　“还有一本书，你好好收着。这是后人为了反清复明所著的方略。”<br/>　“陛下，历史真的会如这本书所说？大明真的只有二十年气数了？”<br/>　“以前会，但天数有变。上天将这两本天书授予朕，就是因为大明命不该绝啊。”<br/>　“那陛下为什么不自己来中兴大明？反而让我这个罪臣来？”<br/>　“你是宗室里唯一靠得住的了。有这两本书在，反攻回去自不在话下。至于朕，朕有事要做。”<br/>　崇祯指向东方，日出的地方。<br/>　“五百年后，我们的后人会怪罪我们，怪罪我们这一辈人为什么要丢掉海洋。因为在海的那边，日出的大陆上，有一群泰西的大国在攻城略地。朕若不去阻止他们，日后他们将成为整个华夏的大敌。为了大明的万世荣昌，国祚永绵，朕必须去那里。大明的江山就拜托你了，朕要前往那日出之洲，将那些匪徒扼杀在襁褓之中！”